第34天,清晨。空气湿度98%,气压低得像要把人的肺泡一个个挤爆。
沈烛坐在昏暗的卧室窗前,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被揉得有些卷边。照片的噪点很高,像是透过厚重的脏玻璃偷拍的——画面里是一只眼睛。一只属于三十年后的、死去的“他”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透过时间的缝隙盯着现在的沈烛。
那眼神里没有重生的喜悦,只有类似法医盯着尸体时的那种、令人如芒在背的警告。
“别去。”
沈烛似乎听到了脑子里那根神经在尖叫。他面无表情地拉开轮椅扶手下方的暗格,将照片塞进那个衬了铅层的铁盒里,只当没听见。既然重生是个既定事实,那就没人能阻止他去翻那个名为“真相”的垃圾桶,哪怕里面藏着的是古神嚼剩的骨头。
“哗啦——”
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一头大型猛兽在梦魇中撞上了墙壁。
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烛叹了口气,合上暗格。现在的麻烦不是三十年后的古神,而是隔壁那个马上就要因为“项圈故障”而把房子拆了的祖宗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秦野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,极其别扭地侧着身子挤了进来。这头身高近两米的巨兽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杯,杯口冒着袅袅热气。他在努力控制肌肉的颤抖,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踩在豆腐上,生怕地板会像昨晚的门框一样粉碎。
“主人……水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野兽低鸣。
沈烛没回头,只是伸出左手去接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。
“崩!”
没有预兆,没有受力过程。那个在此刻甚至显得有些坚固的瓷杯,在秦野失控的指力下直接炸成了一团白色的粉尘。滚烫的热水混着锋利的瓷片碎片,像霰弹枪一样喷了沈烛一手。
血,瞬间染红了苍白的手背。
空气凝固了。
秦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他死死盯着沈烛流血的手,眼底那种原本被压抑的猩红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样疯狂扩散。
“呜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巨大的身躯猛地跪倒在轮椅旁。他想去擦沈烛手上的血,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,整个人抖得像台过载的离心机。
坏了。弄坏了。
这种想把眼前一切都撕碎的冲动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控制不住?
沈烛感觉到了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烧焦电路板味道的燥热气息,正从秦野那个黯淡无光的项圈里溢出来。
“别抖。”
沈烛的声音很轻,完全无视了手背上还在流血的口子。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,用两根带着血迹的手指,挑起了秦野下巴上那个正在闪烁故障红光的项圈。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,秦野浑身一僵,眼中的红光竟然真的随着这触碰退了一瞬。
“该修的不是杯子,是你的锁。”沈烛用拇指抹掉秦野眼角急出来的眼泪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要买什么菜,“备车。去黑水街。”
……
黑水街,雾都的下水道,文明世界的溃烂伤口。
这里没有阳光,只有头顶那些纵横交错、像肠道一样蠕动的生锈管道,终年滴落着名为“工业冷凝水”的酸臭液体。
沈烛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的羊毛毯遮住了那条伤腿。秦野戴着兜帽,推着轮椅走在满是黑泥的巷道里。为了防止再次失控,他一直把双手死死扣在轮椅的把手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周围的阴影里,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像苍蝇一样粘了上来。
两个残废。一个坐轮椅的病秧子,一个戴兜帽的傻大个。
这是黑水街最喜欢的“肥羊”配置。
“嘿,兄弟。”
三个手里拿着改装钢管的劫匪拦住了去路。领头的那个脸上纹着某种低劣的帮派刺青,笑得一口黄牙参差不齐,“前面路不好走,借点买路钱,哥几个帮你们抬过去?”
沈烛连眼皮都没抬,正拿着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上的水雾。
“滚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纹身男愣了一下,随即狞笑起来: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既然不想走,那就爬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一直沉默的秦野微微抬起了头。
兜帽下,那一抹并未完全消散的猩红目光,顺着帽檐的缝隙泄露了一丝。
仅仅是一丝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正在草地上吃草的兔子,突然发现头顶遮蔽天空的不是乌云,而是一张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口。
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、纯粹的捕食者气息。
“呕——”
纹身男的狞笑僵在脸上,胃部剧烈抽搐,直接跪在地上吐了出来。另外两个小弟更是两股战战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,本能的恐惧让他们连逃跑的指令都无法执行,只能像软体动物一样瘫软在泥浆里。
秦野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扣得咯吱作响,他在忍耐那种把眼前这几块肉撕碎的冲动。
“走吧。”
沈烛重新戴好眼镜,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,“垃圾不需要清理,会脏了手。”
轮椅碾过地上的黑泥,留下两道平行的辙痕。
巷道尽头,一扇挂着“擅入者死”铁牌的生锈大门紧闭着。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火光,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重噪音。
这就是目的地。
沈烛伸出手,还没碰到门铃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”
周围那些废弃的通风管、下水道井盖突然同时弹开。
几十只拳头大小、长着八条金属节肢的机械蜘蛛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它们的腹部鼓胀,闪烁着不祥的红光,那是劣质灵能炸药即将引爆的信号。
“这欢迎仪式,还是这么热情。”沈烛点评道。
下一秒,黑影暴起。
秦野动了。
因为项圈故障,他无法使用精妙的格斗技巧。此刻的他,完全是一头被激怒的熊。
他没有躲避,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两只跳在空中的机械蜘蛛。
“砰!”
掌心合拢。两只精密的机械造物直接被捏成了铁饼,里面的炸药甚至来不及引爆就被巨大的握力闷死在壳子里,只冒出一股黑烟。
秦野挡在轮椅前,动作僵硬而暴躁。他不再是用手刀或者关节技,而是最原始的——拍、砸、捏。
一只蜘蛛跳向沈烛的膝盖。
秦野反手一巴掌,把它像拍苍蝇一样拍进了旁边的混凝土墙里,扣都扣不下来。
爆炸的火光在他赤红的眼底映照出一片火海,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破坏的触感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裂开,显露出一丝属于魔王的残虐快感。
三分钟。
地上铺满了一层扭曲的废铁和齿轮,像是一片金属坟场。
秦野站在废墟中央,甩了甩手上的机油和黑灰,回头看向沈烛,眼里的红光带着几分讨好:“清理……完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沈烛挑了挑眉,“如果是以前,你只需要三十秒。现在,你的效率退步得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。”
就在这时。
工坊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轰鸣声。
地面开始震颤。
那个原本紧闭的铁门轰然倒塌,掀起一阵尘土。一个庞大的、遮住了走廊尽头灯光的阴影,伴随着沉重的金属脚步声,缓缓走了出来。
“看来,这才是正餐。”沈烛眯起了眼睛。
